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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开心快三导航网址》_第四卷 霸业初显 第五章 太子弑君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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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00年前
中国正处在战国时代
这是一个英雄辈出的年代
也是战乱频仍的乱世
除了大家熟知的燕赵韩魏秦齐楚等七国之外
在定州这片大地上
还有一个国家不屈不挠地屹立在这乱世
与其他大国角斗
为了荣耀和生存而努力
在这样的一个国家
都发生过哪些感人至深的故事
有哪些英雄人物在在这片土地上纵横捭阖呢?
现在,就让我们做好准备
一起来走进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吧


《开心快三导航网址》_第四卷 霸业初显 第五章 太子弑君


第五章 太子弑君
姬丘欲得天子亲封的名分,又怕引起诸侯的侧目而招来干扰,于是趁着齐鲁等诸侯还在与吴撕扯利益之时偷空去往洛邑觐见天子。洛邑经王子朝之乱已显破败,周天子生活窘境初显,洛邑的祭祀之器具竟然还需从晋国求借。姬丘来时已谋划好,要等赵氏不在新田之时,以重金求见天子,恢复从前白狄应有的名分。
姬丘离席之后,就对外宣称微恙,把姬塬留在武城与诸侯周旋。姬丘嘱咐观虎和狐苒:“武城系漩涡深处,不比顾都。太子未曾交际诸侯,你们要时刻提防劝诫,让他时刻自重尊礼,不可落人口实。观虎,你曾到过齐鲁,太子若有错处,可以军法处置。”
姬塬从未去过洛邑,此时也很心动,忙说:“武城交由二位将军就可,父亲长途跋涉,就让儿子跟着一路去服侍您吧。”
“会盟未散,你我都走了,难道让诸侯追到洛邑边上堵住我们吗?”姬丘皱眉,叹道:“凡事不可以私欲而论,更要顾全大局。”
姬塬被斥责一顿,只好作罢。第二日观虎陪着姬塬与诸侯饮酒赏景,狐苒镇守行馆。姬丘拿了之前从荀寅处得来的卫国路证,悄悄去往洛邑。
君臣数人泛舟大河上,赏两岸风景。柯诺兹虽然早已习惯穿交领短袄,但还从未穿过宽袖长袍,头上的发髻束得极紧,带着鎏金镶玉的高冠,横竖都不习惯,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姬丘见柯诺兹浑身抖动像是捉虱子一样,忍不住笑了,问道:“你这是怎么回事?一路上动个不停?”
柯诺兹憨笑道:“一向上山下山,短打利索惯了,没想到这一身层层叠叠很让人不惯。”
“用兵打仗穿成这样自然不妥,但觐见天子须得如此。狄人虽游牧数代,却有隗、狐二氏教化周礼,所以该懂的礼都懂。你与王氏首领系方国以外之族,从未见过天子,这也是我不带他人只带你来的原因。”
柯诺兹宛如孩童般得意:“还是我够幸运,可以到洛邑大开眼界,看看天子的气派。洛邑城不知有什么好玩的东西,也带几件给我小孙子。”
姬丘见他憨态至此,忍俊不禁:“你以为天子说见就见?洛邑你想进就能进?需得先禀告行人,在郊外馆驿暂住,呈贡与大夫得天子应允,才能择日与觐见天子。中山与天子同姓,因而可在东门外等候入宫,入朝之前还需享受汤沐之礼才可。”
“汤沐?”柯诺兹皱眉撇须,很是迷惑。
“入宫前,天子要冕服大装,我们也要熏沐整理。天子体恤诸侯远道而来之苦,故赐行馆温泉熏沐是为汤沐之礼。要在这河洛中原出入,可不拘小节,但不能不遵礼。”姬丘心里存着的是白狄祖先的遗志:“你可知道,我们白狄曾经只配在西门外等候。一任大邦终生只见天子一回。倘若天子无暇,可能赐礼抚恤,狄人连面都见不着,将贡品呈给小行人了事。如今我们已居冀州之中的唐尧顾地,不属方国,也与天子同姓,早该为五等爵位之内了,再怎么样也该位列侯伯。”
柯诺兹腹内茫然,连连摆手:“哎呀,实在太复杂,诺兹可记不住。到时臣跟在您后边儿,一句话也不多嘴,可行?”
姬丘知礼仪教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,也不再多讲。柯诺兹却指着远处隐现的一片宫墙灰瓦道:“大邦,那远处一片繁华,似乎比顾城还要恢弘的,可是洛邑?”
姬丘定睛一看:“那不是洛邑,应该是卫国之朝歌。”
“卫国的都城不是濮阳吗?怎么朝歌会如此气派?这么看,远不止五里。”
“卫国在洛邑眼皮子底下,又受晋与齐的觊觎,还不知藏拙,竟如此露富僭越,危险了。”
君臣二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柯诺兹时不时指着远处的桑田谷子地询问农事,又指着远处钓叟的渔船颇觉新鲜。中山之舟至浪滔之间,离洛邑约还有二三舍之远。东风吹得正是时候,舟行颇速。姬丘的小舟之后却有一艘精致的大船,船体是中山之舟的两倍不止,有二三十个舵手划桨,三面白帆如翅,头一面帆的桅杆上悬挂一面火焰刀戟符文的旗帜。大船的舟头也站着一名华服使者,冲着近在咫尺的姬丘喊道:“中山大邦万不要往洛邑去,速速掉头回武城。”
姬丘闻听心里一惊,心想,他只带了二三十个人出行,此船上是何人,竟敢劝他掉头?柯诺兹听罢早已命弓箭手埋伏在舱内,火速罩上贝壳护甲护在了姬丘身前,冲着那华服之人喊道:“你是何人?胆敢管我主之事?”
“吾乃公子长卿之幕僚,特来给公子弗留带来一句话。中山太子旅祭岱宗,诸侯已知,请公子弗留速劝中山大邦回返,否则武城之盟废矣。”
柯诺兹只管严阵以待,姬丘早已明白话语中的难题,只说了一句多谢,立即命舵手返程。柯诺兹忙问:“大邦,出什么事了?不去洛邑了吗?”
姬丘此时已怒发冲冠,只恨不能化为鹏鸟直接飞到武城,口直大骂:“无知逆子!竟敢旅祭岱宗!”
柯诺兹从未听说过岱宗二字,更不懂何为旅祭,掂量不出事情的分量。岱宗是鲁国泰山的别称,是东岳之神,自商周以来,唯有天子才能登泰山祭天,名曰封禅。齐鲁等国因名分很高,国君也被允许以游玩的名义祭祀泰山之神,却不能祭天封禅,名曰旅祭。然而姬塬身为中山太子,并非国主,尤其还在中山尚未得到天子觐见赐予正式名分之前就登上泰山旅祭,其行为比季孙肥以《雍》诗送客还要不雅僭越。此时孙氏竟不顾诸侯议论,使密使来送急信,可见在武城事情已经被诸侯拿住了把柄。洛邑就在眼前,姬丘却只能望而不入,先摆平武城的诸侯要紧。
姬丘划桨撑摆棹,急行数十里,果然在傍晚时分遇到了从博陵而来的诸侯。宽广的河面上,诸侯之船排得满满一河道。卫国使者公孙氏排在最前头,拦住了姬丘的去路,正要以姬塬旅祭之事逼问姬丘。姬丘却怀抱着白狄琥珀司,气定神闲地笑起来:“寡人不过嫌闷,来这大河之上吹吹风散散闷,怎么诸卿贤君竟如此舍不得姬丘,一路追到这里来了。此时春风拂面,山峦微翠,正是游赏好时机,莫非晋卫二使欲在这大河之上以河中之鲜慰劳姬丘?哎呀,姬丘实在有幸啊!”说罢旁若无人的弹起了琥珀司,铜片拨弄出脆音借着水声与风声,十分耐听。虽非瑶琴之曲,却也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慌张与胆怯。
公孙氏气势矮了半截,心有不甘地反问:“中山君只是赏景么?难道不是要去别处?”
姬丘变了脸色,冷冷瞪着公孙氏,尔后半眯眼眸,阴沉说道:“原只是赏景,公孙子如此一说,倒有想去朝歌逛逛了。”
“哼,野蛮戎狄,休要猖狂!汝之太子,私自旅祭岱宗。中山不敬天子,实生僭越之心,诸侯可伐之!”公孙氏气得一脸发白,又怕中山与赵氏联合再攻打朝歌,毕竟忙着追姬丘,公孙氏还没来得及跟赵氏和谈。
“犬子无知,实乃吾管教不当之过。他首次到中原来,不辨名山大川,而我们狄人的风俗,以月为尊,只要是月亮升起之地便可向东叩拜。犬子心怀崇敬之心,误入泰山,其情可恕。然鲁礼仪之邦,泰山之下必有官吏,见无知小儿越礼为何不劝阻?难道那小吏乃季孙氏之宾,见季孙子旅祭泰山,所以见怪不怪了吗?”姬丘游历齐鲁吴越五年,对于许多事略有耳闻。
季孙肥此时脸上紫涨,不知如何辩驳,只是心里奇怪:一个缩居在太行山上的狄人之君,怎么对鲁国之事如此了解。
赵氏只在一旁冷眼旁观,孙武面上早露出微微喜色,齐国田氏与卫国公孙氏懊恼不已,搜肠刮肚地准备攻击话语。姬丘却早就不等他们拿话来震慑,越加句句犀利:“要说僭越,濮阳之城九里,又该如何解释呢?”姬丘说中了诸侯的心病,公孙氏羞得满脸通红。
“呵呵,我与燕公这样的北边之客难得到南边来一趟,自然要好好看看列国风光。能听公孙氏讲一番周礼,也使我茅塞顿开。是呀,狄女曾为周后,中山亦守九州之中,我也与天子同姓,既到了武城,正该去觐见天子!来呀,即刻预备觐见之礼。”姬丘说完,再不多说一言,只挑衅似的看着公孙氏,噎得公孙氏骨鲠在喉无言以对。
气氛十分僵冷,孙武这才出声:“吾等随公孙子匆匆到此,把燕公独自撇在武城,未免太过不敬了。齐、吴还有些微末节未谈妥,田公,吾等是否再回武城相商?”
田乞巴不得离开这尴尬的地方,连连应允不迭。季孙肥连续被姬丘戳到两次,也不愿在此耽搁,一声不吭就跟着齐国的船队溜回了鲁国。河中只剩赵氏、公孙氏与姬丘对峙着,赵鞅的脸快纠结成乱麻,面上也有了些嗔怪公孙氏的意思。来到河道上堵截姬丘的主意,并不是公孙氏出的,只是因为武城会盟卫国成陪衬,公孙氏不甘心沉默,当了一回出头鸟。
姬丘虽然嘴上落了下风,但知此地绝不是安稳之地,更顾念姬塬安危,也不再过分给公孙氏难堪,于是说道:“犬儿之错,我这就回武城亲自教导。赵子若顺道回国,不知可否烦请代呈上贡之物于天子。”
晋国卿士进入洛邑如入自家后院一般便捷,且此时赵鞅早已接到家臣送来的消息,智氏等人得知他与中山和盟万分不满,正在晋公面前弹劾。赵鞅听到此话,心想:何不顺水推舟回新田料理三卿去呢?当下笑着说:“既为盟友,万分愿意代劳,请中山君大邦放心。公孙子,我们两家那些小事,也不必再回武城相谈了吧?改日我亲自到濮阳来见,如何?”公孙氏已别无选择,只好悻悻答应。
姬丘把上贡之物与亲笔祝祷公文交由赵鞅,立即追浪前行,头也不回往武城去了。一到武城,姬丘匆匆进了行馆,观虎、狐苒等人早已吓得变了脸色跪在一旁,口中称有罪。姬丘也无暇治罪,只喊着姬塬的名字,暴怒如虎豹。姬塬时年已有二十大几岁,此时见了父亲却像老鼠见了猫,跪在地上直发抖,脸色惨白如缟,汗珠与泪珠齐下,后背衣裳已经湿了大片。
姬丘扬起巴掌欲劈下去,手挥在半空颤了许久,才哀叹一声,踹了儿子一脚,口里骂道:“蠢材,蠢材!”
观虎以膝为足爬着过来,要解释姬塬泰山旅祭的来龙去脉。姬丘扬手一挥,正色道:“此刻再说无益。你且起来,把饶国以东的领地图纸拿来。我要交付燕公,即刻班师回都!”
观虎不敢作声,立即去办。当日,姬丘就把图纸城印交给燕献公,也不与众人作辞,黎明即返。一路上,姬丘没再与儿子多说一句话。观虎与狐苒更是如临深渊,从未有过的害怕。
顾都中,隗襄得知姬丘会盟凯旋,喜得数日合不拢嘴,亲自在城外迎接。顾城之内欢呼如潮,人们奔走相告会盟盛事。姬丘按住姬塬的错事不发,与族人同乐三天,并亲自到昔阳、棘蒲、房子等地犒赏战士。庆典过后,刘安来贺,并带来了饶国国主饶景。饶景已经知道齐国易地之事,急忙以附庸国主之礼朝见姬丘。饶景担心姬丘会夺城灭饶氏,特意把自己的女儿饶季献给姬丘。
饶季年约十七,风姿绰约,眉目含情,有毓秀柔婉之态。最动心的是姬塬,姬塬之妻乃无终氏嫡女,热辣豪放,粗犷野性,与饶氏女截然不同。饶氏令姬塬耳目一新,一见几乎倾倒,听闻饶氏欲献给父亲,想想自己还是“闯祸之人”,虽不敢做望,却钦羡难忍。
刘安与隗襄十分中意饶景的“诚心”,因为姬丘子嗣薄弱又一直不肯续娶,中山上下无人敢劝。隗襄等人希望姬丘能顺势接纳饶氏的礼品,在姬丘半百之岁未来临之前再诞下几名世子。贾鸪与柯诺兹看到姬塬此时眼睛只放在饶季身上,渐入痴迷之态,互相望了望,不知说什么才好,同时禁不住替姬塬忧心,不知姬丘会如何处置姬塬。
姬丘坐在宝座之上,早已将儿子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,五脏气得糅杂在一处,面上却还要平心静气。姬丘拒绝了饶景的献礼:“我们狄人一旦娶妻,就一生一世忠于此人,虽也有绵延子嗣者,孩子多随母亲。我与夫人承受王、柯二氏的祝福,又向月神起过誓,怎能因天人永隔而负心?我不能违背诺言,也不能辜负淑女。不但我不可,连太子也不可。刘公乃吾故交,如今为议政大夫。他的侄儿刘巳尚未娶妻,大家何不成全一对佳偶?饶公既然诚心归附,寡人怎能为难于你?饶城宫殿依旧许你居住,只是饶地之民再不是你的私产。你也如狐、贾、隗等首领一样,按照人头来领商税吧。”
饶景见自己小命保住,又可以享受征税与府邸,心里的巨石稳当落地,连连拜谢。姬塬听饶季嫁给刘安之子,心里一片灰暗无趣,面上也带出了一股灰色颓丧来。姬丘见饶氏多情妩媚,暗自庆幸没有让她留在顾城,同时对于儿子的失望也到了极致。
姬塬在忐忑中度过了一个月,见父亲一直忙于政务并没有责问泰山之事,渐渐地也松懈下来。夏至的这一天,姬丘将贾鸪等城首悉数召回,要在顾城商议大事,姬塬照例也要参加。诸臣到齐之后,姬丘并没有处理其他政务,只当堂宣布:废黜姬塬太子之位。
因为没有兄弟姐妹,姬塬自从当太子以来就以储君自居,贾鸪、隗襄也把他当做未来的中山之主呕心沥血地教导培养。姬丘的这个决定不仅使姬塬大惊失色,更使隗襄、贾鸪等人惊恐不安。可是未等隗、贾二人请罪,观虎早已匍匐跪在地上失声痛哭请起罪来:“废黜储君,国民不安,还请大邦三思。泰山之罪,系臣之疏忽,非太子之过。”
柯诺兹也急得几乎发狂,忙问观虎:“是呀,你快快把那什么岱宗,什么旅祭之事讲个明白!”
狐苒也坐不住了,跪在姬丘面前:“大邦,泰山旅祭之事并非观虎之错,是臣疏于防范,才使季孙氏奸计得逞。”
贾鸪、隗襄和翟滨以及姬氏、王氏宗主都纷纷求情。姬丘气得浑身战栗,指着众臣,话语中已然有了几分绝望:“天命赐予我复兴鲜虞之重任,岂能因孽子而毁之!你们一个个急着来护着他,忘了谁才是中山之主!他是我的儿子,是太子,可我什么时候说他是储君了!晋公重耳昔年不争气之时,偃公还要骂他。如今你们保一个不争气的孽子,难道不是要绝我吗?你们也不问问他,为何私自旅祭岱宗,使我中山之名分痛失!”
隗襄听完此话,再不敢劝了,不可置信地望着姬塬。隗襄不再一味地护着姬塬,也有些严厉了:“殿下,岱宗乃东岳之神,周室建庙至今,也不过武王、成王封禅。你岂能旅祭岱宗?观虎与狐苒为何不阻拦?”
狐苒此时有口难言,因为当时之情景十分混乱。当时,姬丘以身体不适为由避居驿所,应酬诸侯的重担当然就落在了姬塬身上。事实上,观虎一直非常谨慎,他深知齐、鲁颇多诡计,最怕姬塬上当,因而能推的应酬也都先替姬塬推掉了。姬塬本想趁着父亲不在轻松一下,却时时感觉自己被牢牢地束缚着。尤其是姬丘离开武城之后,姬塬不仅没有丝毫轻松,反倒被观虎看得更紧,甚至一步也不许姬塬离开馆驿。若有琐事,观虎便亲自去办,对外只称姬塬侍奉父亲不便离馆,并让狐苒看着姬塬。姬塬在馆驿内待了几日,仿佛坐牢一样。
姬丘不露面,齐、鲁、卫三国一直疑惑,想试探姬塬的深浅总不能得逞。田乞与季孙肥忙于和孙武谈判,于是委托卫国公孙氏设法把姬塬弄到酒桌上套话。田乞先派荀寅单独邀请观虎,观虎争奈不过旧情,只好赴约。待荀寅把观虎绊住,季孙肥便派了侄儿季孙康与公孙氏一道来驿馆请姬塬踏春郊游。姬塬并不知其中有诈,况且正闷得快要发霉,见观虎不在,巴不得放松放松,自然满口答应。他看见季孙氏与公孙氏衣裳华贵,鞋履珠光宝气,也命人拿来最好的衣裳换上,十二分招摇地要出门。
狐苒得知赶紧劝拦:“太子,主将有命,您不得私自外出。”
姬塬听了这话,仗着父亲不在屋内,火冒三丈:“观虎不让我出去,他自己倒是跟旧主饮酒作乐去了。我已经答应季孙康等人,此刻不去,难道叫人笑话中山?不过踏春赏景,什么大不了的事!你信了观虎十分,殊不知我却对他心怀疑虑,正要从旁打听打听他的底细。哼,你不让开,难道要我捆你吗?”
“这……”狐苒犯了难,又不能擅离职守,只好劝道:“去也罢,且告诉属下地方,好派人去接您。”
“你当我三岁小孩儿?我自然带人去,用你接什么?众目睽睽,难道他们还能吃了我不成?”姬塬越发赌气,推搡开狐苒,大步往外去了。
出了馆驿,季孙康笑道:“殿下,你的人未免罗唣了,如何能尽兴?况且武城也没什么好景致。”
公孙氏趁机说道:“听闻殿下骑术精湛,依我看,莫如我们不用车辆,只骑马往历下(今山东济南)狩猎。历下是子康兄的采邑,他最清楚有什么好玩的。”
姬塬不知历下有多远,略有迟疑:“不可走得太远,夜间我还需请安服侍。”
公孙氏与季孙氏只说着不远等话,一前一后拥着姬塬往野外去。姬塬许久没有痛快骑马打猎,一到野外英气勃发,所猎鹿、豹为数最众,心里很得意。到了正午,一行人到了平原津,河湾渡口泊着一条画舫船,宽敞富丽。公孙氏与季孙氏都撇下了无关的侍卫,只带着二三人到船上去,姬塬也依样登舟。舟上早有田乞的侄子田常等候接应。田常预备了满桌佳肴,身后还站着十来个齐国绝色倡优。众人见面一番寒暄,便饮酒作乐开来。不知不觉,小舟漂流到了博陵。
太阳已经偏西,姬塬喝得醉眼朦胧,季孙康试探问道:“不如散了吧,殿下还要回去侍疾。”
姬塬正依红偎翠地与齐国倡优饮酒,酒兴正浓,脱口而出:“哈哈,我父亲去洛邑了,又不在馆中。”
季孙康等人顿时会意,也不再多问,只殷勤劝酒将姬塬喝醉在桌上。半夜,姬塬喉头发干,头疼欲裂,才从迷糊中醒来,却见四周无灯,唯有窗外明月如银照了一地。姬塬趁着月色环顾四周陈设,不知身在何处,这才有些后怕起来。姬塬急急开了门,却见不远处季孙康与田常倚廊说笑,品评着山中风景。姬塬仰头一看,只见圆月皎洁当空,青山巍峨起伏,恰似海外仙山奇景。
季孙康与田常见姬塬已醒,并不提姬塬酒桌上泄密的话,只故作担心的来问候。姬塬难以察觉对方的异心,只感到这些士卿公子风度翩翩值得结交。季孙康又提议:“月色如许,何不登山赏月?”众人又附和,三两催促着姬塬往山上去了。到了半山腰上的一处社庙,众人停下来赏月观云。
众人都站着,唯独姬塬向东跪下。季孙康很诧异,忙问姬塬因由,才知狄人有拜月祭祀的习惯。季孙康笑道:“殿下如此诚心,何不早说呢?既然到了鲁国,祭祀之事不能草草,应该郑重才是。刚好这社庙之中还有些礼器,殿下不如置办齐备,也是对月神的敬重。”说着命人从社庙内抬出三个双足铜鼎,足有一尺多宽,在内焚烧香茅与椒兰草,在地上洒酒,将牲口与白玉埋在地下,繁琐而郑重。
田常与公孙氏见到相视而笑,并不说话。姬塬不懂关窍,更不知这山究竟是何等去处,满心以为季孙康尊重狄人祭祀习俗,于是在铜鼎面前以狄人之歌祭祀月神。众人在社庙过了一夜,看罢日出之后才下山,并往武城而去。
而观虎被荀寅拉去之后,并不知这是调虎离山之计。荀寅并没有什么正事,不过是置备酒席聊些闲话。观虎草草敷衍了半日就匆匆赶回行馆,得知姬塬已经离开馆驿往外打猎,急得四处寻找,问季孙氏等门人皆说不知。观虎找到夜里也没有消息,急得上火,质问狐苒为何不拦。狐苒未曾料到事情如此重大,也后悔莫及。二人又不敢太过声张,只能苦等,挨到天亮又寻找无果。观虎再也坐不住,打算直接找季孙肥要人,正好赶上姬塬从外归来。
观虎阴沉着脸将姬塬接进驿馆,冷声敲打季孙康:“诸位公子也太不体察我们这些臣子的苦处了,你们把我殿下哄到何处?使大邦担心一夜呢。”
季孙康与公孙氏当即变了脸色,往日的殷勤全然不再:“你们大邦远在洛邑,如何能为太子悬心呢?我们只是尽地主之谊想请太子赏游风景,岂知他竟如此不知礼,当着我们的面儿在泰山社庙祭天,行诸侯旅祭之礼。你应当问问中山国主,是不是已经禅位给太子了!”
观虎大惊失色,也顾不得与季孙康等人质问分辨,忙把姬塬半搀半挟地往馆驿内推。观虎气得快要掉泪,痛心疾首地对姬塬说:“早劝殿下不要与他们亲近。鲁国三桓,齐国田氏,卫国公孙氏,甚至晋国赵、智等四卿,藐视国主,独揽大权。这些人在权术诈术中浸淫多年,他们的子弟从认字之始就会权谋之计,十四五岁的年纪已经能从尔虞我诈中谋求生存。那季孙康与田常,奸猾尤甚,殿下如何能看破他们设的局?如今落下这样的把柄,大邦不知该如何为难!”
姬塬还没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,反倒拿话激观虎:“你别往外摘,你把自己说得这么聪明无双,你与荀寅欢饮一日,说不定你才是那个献计的人,此时来装好心!”
观虎听到这话,脸色惨白,悲从中来,哀叹道:“等大邦回来,观虎可剖腹剜心,让日月证明清白!狐苒,姬塬不尊军令,立即捆起来!”
狐苒万万没想到出了这么大乱子,惊得不知所措,观虎回过头来眼中已经蓄满泪水,那泪水浸泡着的眼眸写满了哀愁。观虎咬牙道:“我还没死,你也叛令不成?你要不动手,我先杀了你!”狐苒这才回过味儿来,连忙叫上几个副将,将姬塬摁倒捆住。姬塬在屋内疯狂大骂,观虎急命斥候向贾鸪报告消息,做好备战,以防诸侯。
万幸中的万幸,姬丘及时得到孙氏的信,化解了一场面见天子的尴尬与不堪。
中山人在武城着实遭了一回暗算。姬塬纵有对观虎的一千万种成见,此情此时也不敢说了。姬丘早已洞明,直接道:“无论狐苒与观虎如何不察,姬塬都难辞其咎。今日之中山,是会盟诸侯的大国,不再是草原上避难之众。未来一国之主,不知大礼,轻易一点巧计就能上当,如何能担当大任。姬塬素日醉心骑术武勇,不愿学习典籍。在座诸位也何尝没有自比与代戎、无终,为自己所知所学沾沾自喜。中山国到底如何呢?我们的太子不知旅祭之仪,诸位首领嫡子又有几人能与中原卿士抗衡?今天我废了他的尊位,不是恨他,反而是为了他好。从今日起,姬塬再不许住在宫殿内。隗襄,取二十两金子和快马,立即送他出城。让他游历诸国,何时知易、书、诗等经典,何时才许回来。倘若那时他有所改观,他还是太子,倘若他变得更坏更蠢,我权当没有生过这个儿子!”
姬塬慌得叩头请罪:“父亲!孩儿知错了,求您不要赶我走!”
姬丘失望:“这不是赶你走,是慈父心切。你尚有快马骑乘,当初我是一步一步走出了灵丘草甸,翻过了高山峡谷到吴越求学。过去那些年,我念着你母亲,实在太娇惯你了。你不要在这里哭哭啼啼,现在走还来得及跟你妻儿作辞,再磨叽,我只有轰你出去!”
姬塬看父亲铁面无私,没有半分动摇,只好抹着眼泪出门去,臣子们没有一个人敢为他送行。姬丘站在宫殿的楼上,看着姬塬牵着马,背着行囊与妻儿话别,独自出城,这才滴下泪来说道:“也不知我这番苦心,他能不能明白啊。”
隗襄与贾鸪将姬塬亲自教导大,未曾想太子会犯如此大错。二人心里愧疚不安,对太子担忧牵念,不久就相继病倒。姬丘又分头探望,见他们已经不能再为国事操劳,只能重新安排左膀右臂。姬丘先治观虎与狐苒武城失察之罪,罚他二人三年不许得税赋之利,罚完之后再提拔观虎为顾城城首,代管国都一切事务,翟滨、姬渺为顾都左右副使。狐苒则接替贾鸪之位掌管兵马大权,柯诺兹、王丛为左右司马;刘安为议政大夫,专管对外事宜,贾萤、隗若祖为左右徙途大夫,改命饶景为督学大夫,隗襄之子隗放,狐苒之子狐旭为左右副使,都中有志之士都必须接受更为详尽的教育。这十二人成为中山士卿。姬丘狠心废黜了太子,也趁势将过去氏族首领世袭的祖制完全改成了诸侯应有的官制。
此时赵鞅派人出使中山,报知天子已知中山太子僭越之事,且国主未能朝见,虽不多加责怪讨伐,却不能赐名分,依旧沿袭白狄荒服之礼,顾都之内上下都抱憾不已。
观虎成为百官之首,隗、狐、贾等宗亲近臣并无非议,但顾都内的苑绵二氏却颇有腹诽。苑绵二氏依附中山二三十年来,从未得到姬丘的重用,但也不敢不安分守己。因为他们鲜少参与重大战事,反倒休养生息得生齿繁多,在昔阳、中人亭聚众成群。
姬丘改禅让为世袭之后,苑、绵二氏更加心灰意冷,断了争取首领的念头。忽听太子被废黜,叛将观虎反倒高居隗、狐之上,他们野心又蠢蠢欲动起来。鸢鞮的亲友翟明一直没有恢复旧姓,因与翟氏宗族相熟,常常能获得消息,又年高望重早被苑氏族人推为首领。绵氏宗亲则推选了绵克的嫡系后裔绵欣为首领。苑绵二氏族人平时放牧耕桑,行商易货,一派平静似水,但一有风吹草动,他们就避人耳目地聚在一起商讨政事。
翟明认为姬丘年纪已经快五十,又一直拒绝再娶,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有新的嫡子出世。倘若姬丘病故,苑氏与狐、隗等世袭大族争夺国主之位绝对没有胜算,倒不如扶持废太子姬塬。苑氏族人不能理解,问道:“我听绵欣等人说,倘若废太子不争气或者有什么意外,姬丘就该恢复到从前的推举禅让,那么苑绵二氏就该有资格成为大邦。何况太子资质愚钝,并不能获得姬丘的欣赏。”
翟明笑道:“所以说绵氏愚蠢之极。姬丘从十几岁拼搏到现在,死里逃生不下百回,怎么可能轻易禅让国主之位?姬塬不中用,还有姬塬的几个儿子。你们怎么知道姬丘不会扶持自己的孙子呢?咱们是逃难来的人,从前有苑叶、苑苇这样的人,姬丘不妨着那才见鬼呢!如今观虎显赫,正可消减隗、狐等氏对咱们的盯梢。助人于水火,结交在微时,这么浅显的道理,绵氏都不懂吗?太子现在正是孤苦无依之时,咱们若趁机取信太子,扶持将来太子登位,观虎这些人还能继续在顾都待下去吗?”
翟明与族人暗自却派人寻访姬塬的下落,花了两三年时间得知姬塬在齐赵一带流浪。翟明立即亲自去探访,见姬塬脸瘦毛长,也感慨万分。翟明为姬塬在齐国的边城修建了一座寓所,置办了诸多财物和仆人。翟明藏着自己的野心,只以长辈的身份谆谆教导,带来姬塬子女的消息,不断地为姬丘和观虎说好话。不出几年,姬塬便识翟明为心腹知己,反倒把曾经辛勤教育他的隗襄、贾鸪等人忘得一干二净了。
与苑氏的想法不同,绵欣根本瞧不上姬塬的平庸浅薄。绵欣并不想当中山国主,只希望能恢复鼓部旧地,自己再做首领。同时绵欣也知道,虽然姬丘已经迈向老年,但心智与手腕绝对越来越狠辣,观虎、贾萤等人也和睦团结,内政不可能分化,所以他需要从外找到援手。于是,绵欣开始暗中与智氏门客暗通曲款。
姬塬离都的十余年后,姬丘已经接近七十岁,隗襄、翟滨、贾鸪等老臣相继谢世。姬丘反复思量自己立太子又废太子之事,果断一生的他有些犹豫起来。他开始怀疑自己立储的做法是否有违天神之命,所做的一切是否违背了几千年来白狄人的信仰。姬丘思念儿子但又担心儿子会毁了中山前途,日夜不安。恰好此时赵鞅去世,谥号简,其子赵毋恤接任。
赵毋恤并非赵简子的嫡子,而是赵简子与赤狄婢女所生的庶子。赵简子见嫡子没有一个像样的,于是立了更有才能的赵毋恤为赵氏宗主。赵简子死,上卿由智瑶接任。赵毋恤没有母族作为依靠,赵氏嫡系族人也暗自不服,智瑶立即兴兵包围赵毋恤的采邑——邢州,阻拦赵毋恤到邯郸为赵简子置办丧事。赵毋恤无奈,便派家臣姑布子卿到中山求助姬丘。
姑布子卿拿出赵毋恤的亲笔书信交给姬丘,劝道:“中山与赵氏在武城歃血为盟。如今智伯欺我宗主年幼庶出且有狄人血脉,竟包围邢州。倘若智氏灭赵,柏人以北必将不稳。请大邦出手相助,一则续赵氏与中山之好,二则也给那些看轻狄人的轻狂之人一个教训,我主必不忘中山之恩。”
姬丘回道:“中山是信义之邦,既有盟书在先,必然出手相助。使臣请放心,我必亲自去凭吊赵简子。”
姬丘当即准备赴丧的礼服,命狐苒调动行唐、甘台、左人三城共三万兵马,命贾萤在滹沱河畔预备舟师,命姬渺在柏卜随时候命。姬丘在丧服里头穿上戎装,把氏族首领都聚集在了一起。姬丘坐在箜篌琴前,自从娜仁去世之后,他就再也没有抚过琴。姬丘对众人说:“我已经年将七十,这些年太子一直没有回来。我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,人在何处。我此去应援赵氏,前途叵测,也许有去无回。所以在去之前,我要立定遗嘱。”
观虎连忙要劝,姬丘却笑着阻止:“你不必劝我,快拿朱笔来就是。我说,你写,这才是吏首应该做的事。”姬丘呼吸了一口气,平静的对众人说:“这第一件事就是未来大邦的之事,倘若我此去不测,仍旧遵照鲜虞旧俗,若有能奏响箜篌琴者为中山之主,若无奏琴之人,则以偃公吉签当选,倘若实在没有,则以隗放为新一任大邦。”
隗放一听,连忙拒绝:“大邦,隗放岂敢……”
姬丘斩钉截铁道:“没什么敢不敢的。我老了,孙子年轻不经事,更不堪大任。这所有人当中,属你年长老成。这第二件事,则是观虎。不要因为他是叛臣就当他是异类,贤能者不问出身。连赵简子这样的世族大夫都能摒弃嫡庶与血统的偏见,我们中山人不能连赵简子都不如。第三件事,要善待我的子孙,让他们过平静安稳的日子。你们能做到这些,我在天上会感激你们。”
观虎一路护送姬丘至苦陉,君臣在此相别。观虎面无悲喜,对狐苒说:“狐将军,邯郸事务一了结,请速送信至顾都。”转而拜姬丘:“臣一定会在此亲迎接大邦回来。”
姬丘也笑道:“好,提前把酒备好,到时我与你痛饮一番。”
姬丘亲为主将,连日赶路,乘舟渡过滹沱河,先屯兵鄗地与智氏施威。智氏不为所动,姬丘立即借道柏人与赵毋恤汇合。邢州城内,赵毋恤见姬丘如见亲人,当着赵氏家臣的面,以晚辈之礼跪拜姬丘。赵毋恤当众说道:“大邦,毋恤既是赵氏,论血亲还可以喊您一声表舅。智氏欺外甥失祜,又侮辱诋毁家母。苍天有眼,这份耻辱终得亲友匡助。中山之高义,赵氏没齿不忘。”赵毋恤虽不至于嚎啕大哭,但眼眸中也盛满悲愤,加上缟素一身,越显得悲伤之中带有一丝让人动容的刚烈。
姬丘见赵毋恤如此尊敬他,并未得意忘形,他刚见到赵毋恤之时,不禁也想起了离都多年的儿子姬塬。人到老时,慈心越重。姬丘也忍不住摩挲着赵毋恤的手,亲切地说:“孩子,你别怕,有我在,我看谁敢欺负你。”
邢州鼓声雷动,赵氏与中山联军倾巢而出,将围困的智氏大军打得落荒而逃。赵毋恤在前,姬丘在后护送,浩浩荡荡进了邯郸城。赵简子嫡系子孙正在堂上以宗主身份治丧,其嫡长姐代绒夫人也正与嫡出的兄弟亲密商谈。赵毋恤以兵器开道,直奔灵堂,使赵氏嫡系吓得颜色骤变。姬丘亲自走上灵堂,把赵毋恤请到堂上,以外宾之礼祭奠赵简子,而赵氏族人不敢多一句嘴。
赵毋恤为报中山解围之恩,以柏人以北三十里赠与中山,中山的疆域往南又近一步。
姬丘在赵国平息风波,翟明却在齐国边境给姬塬上眼药。翟明一见姬塬,再没有往日耐心慈祥的模样,而是换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为姬塬打抱不平:“殿下不能再窝在这儿了。大邦因去赵国帮助赵毋恤,竟立下遗言要禅位给隗放。那隗放是个什么——您是大邦唯一的儿子,就算有过错,那也该给你改错的机会呀。何况当时大邦也说,只要您学成归国,还会再封您为太子。大邦年事已高,若真有差池,您岂不是要一辈子流浪在外,连您的妻儿也见不到。”
姬塬仍有些担忧:“这几年我虽读了一些书,但不敢确定父亲就能接受我。倘若我仍旧惹他生气,该如何是好呢?”
翟明哭笑不得:“不会的,大邦对赵毋恤都能视如己出,帮助他出头,自己的亲儿子,十来年没见着了,哪舍得动气?”说着又将姬丘与赵毋恤相见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来,更说得姬丘与赵毋恤情同父子。
姬塬听到别的话尚能平静,听到这样的话再也忍不住离乡的心酸:“父亲宁愿对别人家的孩子好,也不愿意对我多看两眼,这么些年了,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儿。我也快五十的人,要是命数不佳,说不定还死在他老人家前头呢。我再无能无才,大不了不做太子,何必赶我走呀。”
翟明听到姬塬此话,心里又打定了新的主意。翟明言有所指:“大邦从前并不这样,这些年听了有些人的话才变了心肠。我们人微言轻,又不好说什么。这几年还听说他们要让大邦在姬氏里头选个人作为继子。”
姬塬沮丧极了:“反正认谁都行,就是不认我就对了。我从小跟着中山军队出生入死,什么苦没有吃过?我一心想着替父亲分忧,即便有些错处,也不全是我一个人的错,我凭什么不能继承大邦之位?我知道,这必然是观虎那奸人出的主意。他是晋国人,怎么可能会真心实意帮助狄人?我饶了谁都不会饶过他。咱们即刻就走。”
翟明一听心里暗喜,面上却装作悲怆道:“殿下果真有此壮志,老朽死也可瞑目了。”
姬塬火速回到顾城,正值姬丘凯旋归来。父子十余年未见,姬丘早已把当年的怨气恼怒抛到九霄云外去了。知子莫若父,姬塬虽然老成不少,但言谈举止之间并没有英雄之气,姬丘便知儿子终究不能胜任中山之主的重任。姬丘自认为已经把中山的未来妥帖的安排好,余下的光阴应该享受天伦之乐,只要儿子一家衣食无忧,安然平和就好。姬丘如此光明磊落,又怎知有人不断向姬塬施加阴暗呢?
过了几日,姬丘唤来儿子,询问在外求学的经历。姬塬依照翟明之前的嘱咐谦虚地说:“儿子资质愚钝,虽然多方求学,却未能遇到高明之师。听闻昔日王子朝奔楚,带走了洛邑的学官,将全部典籍都搬到了楚国。所以儿子去到楚国,也学了一些南方的典籍。楚国的老子,郑国公孙侨的高足,儿子都有拜访。虽然自己不能有所悟,但也抄录了一些法家刑典给予国人参详。”
姬丘展开姬塬的书简,见上面收录了管仲、士匄、公孙侨三人所制定的刑律,不禁点头赞道:“你自幼好武,如今从文,竟也像模像样。你虽然不能成为储君,但是做个治学之人也是恰当的。你该跟随饶景做几年学官,或可进益。这几年闲暇之时,我也将年少求学时的典籍整理一番,写成了兵书十卷。你拿去教教孙子们,应该比我讲得好一些。”
姬塬心里发冷,面上还要镇定,心里悲叹道:“父亲果然无意再立我为储。”他回到家中,发妻无终氏已死,儿子们早已成家,偌大的太子府空空荡荡,黑洞洞一般像是在讽刺着他。姬塬抚槛哀叹,自己如今不是太子,这太子府能住几时?姬塬想找翟明讨主意却又怕引人注意,只能无奈先去饶氏府邸找饶景领学官差事,再慢慢图谋将来。
姬塬一进饶氏府邸,就听闻堂内有女子在哭,正犹豫要不要回避之时,那女子低头匆匆出来与姬塬撞了个正着。女子一身缟素,面上无妆,凄清之中更显秀丽标致,却不是别人,正是刚刚孀居的饶季。姬塬想起当初堂上的匆匆一瞥,此际相逢,怜香惜玉之情顿起,一时忘了让路。饶季哎哟一声,跌倒在姬塬怀里,稍后满面通红的避开,娇声说道:“不知太子殿下在此,失礼了。”
“我如今已不是太子,世妇不必多礼。是我没有看路,冲撞了。”
“在我心里,您依然如故。”饶季拢了拢鬓发,头上的银簪微微一晃,跌落在姬塬面前,姬塬赶紧告知:“诶,你的东西掉了……”然后他无论怎么喊,饶季也不肯回身,急匆匆离去了。姬塬见四下无人,只好收起了簪子。
从此之后,姬塬便常常以探讨学问为名义出入饶景家,一来二去,他就与饶季私通上了。饶景不知内情,还极力称赞姬塬好学勤奋,姬丘也很满意。姬塬有了饶季,也忘了当初回都报复观虎的志向。为了不使父亲动怒,姬塬连翟明的面儿都不见。
姬塬拒不见面让翟明心急如焚。本以为姬丘没有继续责难姬塬是一件好事,但看姬丘越来越没有恢复姬塬太子名分的意思。翟明经营十余年,如何会甘心败在此刻。正一筹莫展时,翟明却从顾地的风言风语中听到了饶季的消息。翟明得知饶季争强好胜,一直为刘巳的身份太低而计较,又是个不甘寂寞的美少妇,于是生出一计。
翟明从燕国求购了名贵的胭脂,买通了饶国贵族妇女献给饶季。饶季新妆敷面,脸颊一片粉红艳若桃花,在饶国春游会上出尽了风头。那些落下风的贵妇趁机感叹,只恨不是国主之妻,不然什么好东西到不了手?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,饶季忽然想到与自己同床共枕的是曾经的太子,是国主现今唯一的儿子呀。诸侯继承,谁不是儿子继承父亲的位置呢,难道姬丘真的会舍得把大邦之位让给外人吗?倘若姬塬继位,她就可能是大邦夫人,她若再生几个儿子,自己的儿子就可能是未来之君。
饶季想到这里,心里就再也不能平静了。于是,再床榻缠绵之时,话语就带了刺儿。这一天,姬塬又猴急求欢,饶季却撂下脸来。无论姬塬如何百般奉承,饶季就是不肯俯就,还捂脸痛哭起来。姬塬生性软弱,见到一向妩媚温柔的饶季哭成这样,便六神无主,苦苦追问原因。饶季无比委屈地说:“我虽然是个孀妇,却也不是不知廉耻的人。只因一个情字而身不由己。如今我已是你的人,却只能跟你这样不明不白的厮混下去,万一被人知道,我还怎么见人?现在外面已经有些风言风语了。大邦是那样严明的国主,如果知道我俩私自往来,不能惩治你,必然要杀我。”
“原来是这事。我发妻已死,向父亲禀明娶你就是。”
“我尚在孝中,怎能嫁给你?如今你不是太子,也不是储君,以你今日的处境能压住什么人?你只要一提,观虎、隗放还有不反对批驳的吗?我本是想给你欢愉快乐,怎能为你添忧?也许,这就是我们的最后一夜了。”
姬塬心里万种柔情也有万种烦恼:“唉,就算我是储君,父亲身体康健,他只要一天还在位上,也轮不到我说话的份儿。”
饶季抹了一把眼泪,牵了牵嘴角,眼中有了鄙视,冷笑道:“所以我说你这人什么都好,就是太敦厚老实,我喜欢你也正是这个原因。可是你要知道,身为太子,面对权势是不能心软的。满天下的诸侯,你去算算,有多少是靠智谋夺到的。楚庄王一世英名,他儿子亲手杀了他。晋国数代君主,兄弟相残的有好几个。就连那洛邑的天子,不也是先下手为强的那个人才坐得上宝座吗?你一片诚心对待众臣,你以为换了大邦,他们会诚心对你?如今的中山家大业大,你当不了家,那以后就是死路一条。所以,权势之位不夺则死。”
姬塬这才想起翟明曾经说给他的话。翟明说当初鸢鞮是如何谨小慎微不争不抢,却落得个老虎果腹的下场。饶季见姬塬一脸惊悸,越发将那些耳闻的王室斗争旧闻搜肠刮肚地说了出来,把姬塬沉湎肉欲的心情去了大半。从此,饶季隔三差五的旁敲侧击,撺掇姬塬谋取大邦之位,又越加以放浪之姿笼络姬塬。饶季那句“权势之位不夺则死”的话在姬塬心里扎了根。
这一天,姬塬找饶季,饶季又絮叨起这样的话语,姬塬忍不住说道:“就算我愿意去夺,如今都中之人谁会听我号令?到时还不是会合起伙来拉我下去。”
饶季噗嗤一笑,娇嗔道:“你原来是担心这个,却也不难。赵毋恤要他那个代戎首领姐夫去邯郸吊丧,却杀了姐夫,就此灭了代戎。你知道,赵氏攻打代戎,楼烦趁机牟利,从赵氏手里夺下了不少的领地。你为何不借楼烦之兵呢?等你地位稳固,不用再理会楼烦,反倒可以和赵毋恤联手攻打楼烦呢。再者,身为太子,身边必然要有谋士,难道殿下这十年来就没几个谋士在身边吗?”
姬塬听罢豁然开朗,对饶季奉若神女。
不久之后,姬丘七十大寿,燕献公与无终子都派人送来了大礼,各氏族首领齐齐到顾都为姬丘庆贺。正值艳阳高照的秋季,白果神树一身金色。在那大树下,中山人穿着洁白的绸衣,染上太阳的金色,为他们心目最英明神武的大邦祝寿。姬丘难得一见的畅饮开怀,还兴致勃勃地弹起了白狄古老的祝酒歌。观虎也不拘谨,在一旁以琴相和。秋日的花香果香,随着淡淡的秋风抚慰着中山人。姬丘置身热闹之中,暂时抛却了英雄年老的孤独。姬塬一直沉默不语,站在父亲身旁为他斟酒布菜。
宴席正欢,柯氏斥候打马而来,焦急说道:“禀告大邦,楼烦人侵犯灵丘草甸!”
“楼烦?”姬丘甩下酒杯,生气道:“多年不敢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孬种,又来坏事了?”
狐苒起身笑道:“想必是赵氏夺了代戎引来了恶狼,臣这就命人把他们轰走,不让他们扫了今日雅兴。”姬塬也趁势抚慰:“父亲不必为小事操心。楼烦这么多年都过不了玄武山,能掀起多大的水花?这点小事,对于吏首和司马来讲,不过是小菜一碟罢了?不如看看翟氏族人要献给您的舞蹈都有些什么新鲜意思吧。”
姬丘想想也是,难得大家这么高兴,他不愿意败兴,更不愿意让民心不稳,于是命奏乐观舞。
狐苒匆匆离席,边走边问斥候:“楼烦人怎能到灵丘去?他们来了多少人,使什么兵器?可有战车盾甲?”
斥候忙道:“我也不知他们怎么到的灵丘,却像是熟门熟路一样,很是诡异。来了不少人,粗略一算有一两万,都是背着箭筒,手里拿着长家伙的精骑。”
狐苒不屑说道:“这几年楼烦也发达了,想到中山来碰钉子!”正说着,柯诺兹也焦急跑过来。狐苒忙说道:“正要派人去喊你,还好你偷空出来了……”二人脚步生风出了宴会,来到不远处驻军的地方,跨上马往最近的左人去调兵。
众人为了不使宴会败兴,又多劝了姬丘一回。姬丘心里放着事,又不愿推却观虎、隗放等人的盛情,渐渐不胜酒力,到最后也有些头昏眼花了,只能让姬塬扶回宫。姬丘虽身为中山国主,生活却还如在灵丘时那样简朴,饮食多粗茶淡饭,衣裳也多半旧不新,唯一新一点的却是榻上枕边的娜仁旧衣。
姬塬亲自打了一盆水,让宫中内侍都下去休息,自己小心服侍父亲。
“唉,老了就是不中用了,这么一点酒就醉了,以前跟你母亲没事还能喝两三斤呢。你母亲的酒量比我还好,倘若今日她在,肯定得笑话我怂。”姬丘靠在床头,喘着粗气,仍旧有些半醉半醒。
“您身体好着呢,怎么会不中用呢?”姬塬看着父亲,心里五味杂陈,自己心目中视若神明的父亲,竟然也老得脸上斑驳不堪了。
“我每次上战场之前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,没想到竟然能熬到现在。塬儿啊,曾经我也想让你做个雄主,但你不争气,我是恨铁不成钢啊!我常常想,我若是能变个虫子飞到你肚子里去,把我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你就好了。可是我又想,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啊,倘若你不是做国主的材料,为什么一定要把你放在这个辛苦的位置上呢?你可知为父从十二岁以后,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。”姬丘闭眼笑着,腮边皱纹的曲线里藏在苦涩,也使那些曲线低垂向下,“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恨我,一个活得太久的国君也可能会让人厌憎的,你说是吗?”
“是的。”姬塬幽幽地看着父亲,手里却多了一根丝绦。
姬丘听到这话愣了一愣,半张开眼睛见到姬塬木木地待在原处,又闭上眼睛呵呵笑了:“是呀,连我自己有时候都讨厌自己,忍不住对着镜子问自个儿,老家伙,你怎么还活着呐。他们嫌弃那就嫌弃吧,老天爷还不打算收掉我的命。”
“是吗?”姬塬冷笑一声,把丝绦套上了父亲的脖子。姬丘全是松弛,忽然感到脖颈上一丝压抑,立即瞪开眼,抓住姬塬的手,惊慌地问:“你干什么?”
姬塬已经很久没有在父亲脸上见到这样慌张的神色,上一回还是父亲听到母亲战死的消息之时。姬塬的脸也变得扭曲起来,这一刻他什么都没想,脑海中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呼喊:杀死他!杀死他!杀死他!
姬丘饮多了酒,身子沉重得起不来,而姬塬像是生了根似的压在他腹上。姬塬左右拳心里攥着丝绦,丝绦像是一条细细的路往不同的方向奔去。姬塬使出了平生从未使出的力气,捏紧的拳头由红变紫色。姬丘整张脸都鼓了起来,像是春日里受到惊吓的河豚子。姬丘眼眸中没有泪,只有着迷惑与不相信。
姬丘咳嗽连连,唾液与痰都喷在了姬塬手上,喑哑着嗓子断断续续问儿子:“为、为什么——”
姬塬几乎要耗尽一生的气力,父亲却还不肯断气,绝望恐惧还有愧疚都朝他万马奔腾似的践踏而来。姬塬仰头大吼一声,不像是与父亲争辩,更像是为自己开解一样吼道:“为什么?为什么要立我为太子,又要废了我?为什么你满腹学问不亲自教我,却要教我在外头碰壁?为什么我错了你只知道责罚,而不耐心告诉我原因?为什么你要改鲜虞为中山,要改禅让为世袭,可是你又还要维护一些旧日的祖制?为什么你能抚摸赵毋恤的手,却连对我笑一笑都不肯?我要是不能做太子,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?要让那些人嘲笑我?”
姬塬把自己问得无话可问,才声嘶力竭地松手,父亲早已僵硬,舌头垂到颔下,只有那双睿智的慧眼还如不肯熄灭的灯炯炯望着他。姬塬颓然松了手,父亲重重压在了榻上,那脖颈上猩红而深的勒痕触目惊心。
姬塬默然下榻,静静看着已死去的父亲,笑了,自言自语道:“原来我真的能杀了你。”他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艰巨的任务,轻松的笑了,越笑越开心。空空的大殿里,只听见他的笑声在回荡。然而,极其短暂的快感之后,那四面的墙壁就像是会行走的巨人一样四面八方像他压过来,空虚与懊悔深深的囚禁住了他。姬塬捂着脸,跪在父亲榻前失声痛哭。
姬塬终于明白,父亲是个勇敢的人,他却不是。
下期预告
第四卷 霸业初显
第六章 文武初立
《战国第八雄》作者:曹雁雁
来源:定州发布
编辑:杨文婷
审核:王敏